在德里，我们家吃饭，要摆三张桌子。 一张坐男人，一张坐女人，一张坐孩子。 二十七口人，一顿饭，从切菜到下桌，要四个钟头。 我嫁过来第一年，瘦了十六斤。 不是吃不饱。 是我根本抢不上。 01 我嫁到德里，是因为一笔生意 我叫苏晴，三十三岁，湖南人。 我原来是做外贸的。三十二岁那年，公司接了一个印度客户，做纺织。 那家的二儿子，叫阿俊，在中国留过学，中文说得很溜。 我们因为这批货，加了微信。 一开始全是工作。后来他问我，湖南人是不是都很能吃辣。 我说，是。 他说，那我要去湖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辣。 我说，你受不了。 他说，试试。 他真的来了。 我请他吃了一顿剁椒鱼头。他吃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说，还吃吗。 他说，吃。 我说，你何必呢。 他说，我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放。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辣椒。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我。 我们谈了三年。他来中国跑了七趟。 我妈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她不太满意，第二次她改口了。 她说，这小子，看着是真心。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真心不真心的，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受罪。他吃辣吃到拉肚子还吃，那就差不了。 那年我三十一岁，嫁给了他。 嫁过去之前，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 我没做好。 02 这个家，有二十七口人 我到德里的第一天，是晚上到的。 车开进他家那条巷子，我趴在车窗上看。 一栋四层的楼，挨着一栋四层的楼，密密麻麻。他家在其中一栋里，住了三层。 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全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坐了一院子。 我数不过来。 阿俊在旁边给我介绍：这是我大哥，这是我二哥，这是我三叔，这是我姑妈，这是我姑姑家的两个孩子…… 他说了十几分钟，我一个都没记住。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 住一栋楼，吃一口锅。 在我们那边，这叫「一大家子」。在这边，这叫「正常」。 我婆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那年六十五岁，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很亮。 她见到我，先拉着我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句话。 阿俊翻译：我妈说，太瘦了，得养。 我当时还挺感动。 后来我发现，这句「太瘦了，得养」，是我在这个家里听到的第一句评价，也是接下来一年里，几乎每天都要听的一句话。 一个中国姑娘嫁进印度的大家庭，最先被讨论的，不是她的性格，不是她的学历，是她的体重。 在这个家里，语言是最大的墙。 刚来的时候，我一句印地语都不会。 家里人说话，全靠阿俊翻译。 可他白天要去公司，很多时候不在。 不在的时候，我就成了个哑巴。 婆婆跟我说话，我听不懂，只能笑着点头。 点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假。 有一次，婆婆让我去厨房拿东西。 她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懂。 她指指厨房，我又听不懂她指哪个柜子。 她说了三遍。 最后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那个东西，放在我手里。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可我从她的动作里，读懂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耐烦。 她是真的想让我明白。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印地语。 我让阿俊教我最简单的词。水，盐，锅，饿，好，不好。 我把这些词，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厨房的柜门上。 婆婆看见那些纸条，笑了。 她走过来，把每一张纸条，用印地语念了一遍。 她念一个，我跟着念一个。 念得不对，她就摇手。 念对了，她就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俩站在厨房里，念了半个小时。 那是我们第一次，不靠阿俊，说上话。 03 一顿饭，要做四个钟头 在这个家里，做饭是头等大事。 我们一天吃三顿。可这三顿饭，几乎把一天填满了。 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每一顿，都得现做。 不是热一热剩的。是从头切，从头炒，从头烙饼。 主食是饼，叫 roti。要一张一张在铁板上烙。 一顿饭要烙几十张。 配菜是各种咖喱。土豆的，豆子的，花菜的，还有一种是奶酪做的。 汤也是现熬的。 我第一天帮婆婆打下手，站在厨房里，从下午四点站到晚上八点。 站完，我的腿是肿的。 饭做好了，还要摆桌。 三张桌子，男女分开。 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吃饭还要分开。 阿俊说，老规矩。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 他说，晴，在这儿，有些规矩，比年代老。 那天吃饭，我坐在女人那张桌子上。 桌上十几个女人，说的是印地语，语速飞快。 我一句听不懂，只能低头吃饼。 婆婆看我不说话，就往我盘子里夹菜。 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直到盘子堆成小山。 我说够了够了。 她听不懂。她只管夹。 那天我一个人吃完了三大张饼，两碗咖喱。 撑得我半夜睡不着。 我嫁过来的第一年冬天，赶上了排灯节。 排灯节是印度最热闹的节日。家家户户点灯，放烟花，穿新衣服。 那天晚上，整个巷子都是亮的。 每一家的门口，都摆着一排小陶灯。婆婆在院子里，也点了一排。 我蹲下来看那些灯。 都是小小的陶碗，里面倒一点油，一根棉线做灯芯。 婆婆递给我一根火柴。 她说，你来点。 我点了第一盏。 火苗很小，一晃一晃的。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点